马车缓缓停落于山庄门前。
抬眼望去,清晖山庄大门早已车马如云,朱轮华毂顺着覆雪的山道两侧绵延排布。漫天碎雪悠悠飘落,朱红的门楼檐角堆着一层厚厚的白雪,越发衬得楼宇巍峨。一众王公勋贵、朝中重臣连同各家内眷陆续自车厢步下,仆从相随,衣香人影往来不绝。到场宾客尽是京中数一数二的权贵世家,虽是人头攒动,各家仆从管束有度,倒也并不显得杂乱。
沉怀瑾率先掀帘下车,寒风裹挟着细碎雪粒扑面而来,他回身伸出手,小心扶着李含钰踏落积雪的地面。二人刚刚站定,周遭不少相熟的朝臣与官眷见到他们二人,纷纷走上前来寒暄见礼。众人趁着此番机缘补上新婚的道贺,言语之间皆是称颂二人才貌相配,实乃天作良缘。
沉怀瑾神色淡然从容,抬手一一揖礼应酬;李含钰面上维持笑意,屈膝还礼,陪着他一同应付旁人。
略作一番应酬之后,值守山庄的管事远远便认出了沉怀瑾李含钰二人,连忙快步趋上,躬身行礼,引着二人入内。沉怀瑾微微颔首,侧身示意李含钰跟上,二人紧随管事,跨过那扇巍峨厚重的朱漆大门。
一入庄内,方知此地着实广袤无边,绝非寻常权贵府第可比。整座山庄顺着山势铺展开来,一重院落接着一重院落,楼阁台榭层层迭迭向着山林深处绵延。白雪覆盖了飞檐屋脊、假山怪石,处处银装素裹。脚下青石板大路宽阔平整,曲折游廊盘绕交错,路旁珍木寒枝皆覆着一层薄雪,蜿蜒的溪流水面凝了一层薄冰,偶有几株耐寒的红梅傲雪绽放,点点艳红点缀在一片素白之中。
纵然此刻园中宾客已是不少,可山庄地盘太过辽阔,人流散落在偌大的园子里,反倒不显拥挤。四处都有裹着厚袄的侍女仆妇往来引路,远处亭台方向隐隐飘来丝竹管弦之声,欢声笑语零零散散随风传来,目之所及,一派富丽繁华的冬日盛景。
李含钰见了这般光景,心下暗想她这位好姐妹,当真是愈发奢靡铺张了。
她与沉月华初识,乃是十一岁那年一场宫宴之上。时至今日,她已然记不清当初究竟是哪位妃嫔设宴,只记得满堂尽是内外命妇、世家闺秀。她素来厌烦这般繁文缛节的场面,临行之前,母亲更是再三叮嘱,皇宫之中不比寻常家宴,命她谨守仪规,一言一行万万不可失了分寸,辱没李家门楣。她心里自知干系重大,一入宫便敛去往日随性的性子,一举一动皆循礼数。只是这般刻意拘束本性,委实憋闷难熬。
好不容易熬到宴席将近尾声,征得母亲应允之后,她便悄悄脱身,溜至宫苑后方的花圃,寻到一架秋千坐了上去,缓缓晃荡。她一边荡着秋千,一边取出方才自席间偷偷揣来的藕粉糕,掰成小块送入口中。一时失手,半块糕点滚落草丛。她不假思索跃下秋千,拾了起来,轻轻吹去表面浮尘,仍旧放进嘴里。
正咀嚼间,身后忽传来一串清脆笑声,恍若银铃轻颤。她蓦然回头,便见一位少女立在不远处。一身朱红撒银软缎襦裙,袖口绣着一簇嫣红缠枝海棠,腰间束着浅红罗带;乌发挽成双丫髻,髻上垂落绯红丝绦,少女生得眉目秾丽明艳,正弯着眼瞧着她发笑,正是彼时年方十四的沉月华。
李含钰见她身旁并无仆婢跟随,只当也是偷偷溜出宴席的官家小姐。瞧对方笑得这般开怀,心知定是在取笑自己,不由得杏眼一瞪,嗔怪道:“笑甚么笑?”
沉月华闻言,笑意反倒更盛,一面轻笑一面缓步走近,口中说道:“我笑你竟饿到这般地步,糕饼掉落沾了尘土,捡起来尚且要吃。难不成贵妃娘娘太过吝啬,摆下盛宴,却舍不得让宾客吃饱?”
李含钰身为户部侍郎府嫡女,生来便养尊处优,吃穿用度自是无一欠缺。只是她祖父昔年追随圣上南征北战,饱尝乱世艰辛,更是亲眼目睹过荒年粮绝、百姓易子而食的人间惨状。老人家一生崇尚俭朴,平日里教导她姐妹二人也甚是严格,哪怕碗中余下一粒米粒,也必要她们吃干净,断不可随意抛洒粮食。故而方才拾起沾了灰的糕饼,她心中并无半分不妥。
此刻遭人打趣,她抬手拍落掌心残存的糕屑,微微扬起面庞,将祖父平日的训诫朗声回驳:“一粥一饭,当思来处不易;半丝半缕,恒念物力维艰。纵然身处太平盛世,也不可轻易糟蹋吃食。我惜粮守本,反倒成了你取笑的由头不成?”
沉月华闻言微微一怔,思绪霎时飘回一年前那个春日午后,一张眉目温润的面庞恍惚浮现在眼前。那日她百般缠磨,非要那人陪自己偷偷溜出宫闲游,对方却推脱身负紧要公务,今日实在脱不开身。她听罢顿时心头火起,抬手便将案头一碟桂花糕扫翻在软垫之上,又哭又闹,埋怨他言而无信,整日不知忙于何事,自己已然一月有余不曾同他出宫散心。
那人瞧着她撒泼的模样,没有动怒,只是默然俯身蹲下,一块块捡起散落一地的糕点,挑出一小块递到她唇边,隐隐带着几分惩戒之意,逼着她吃下。她嫌糕点沾了尘土,不肯张口,抬手猛地推开他的手掌。
那人并不恼,收回手之后,才缓缓温声劝道:“太平年岁,亦不可轻贱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