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山
“海客谈瀛洲,烟涛微茫信难求;
越人语天姥,云霞明灭或可睹。”
太白先生拍打驴背,信口吟咏,声音悠长,回荡于山坳之间。
人的声音当然是不能这么悠长的,但风的声音却有这么悠长;此时红日依山将尽,朗朗一片开阔,乃有大块噫气,一呼一吸,自山崖,自洞穴,自树梢,自一切孔隙中互和,裹卷着这一句开头的诗歌,飞扬飞扬,越飞越高,直至九霄的尽头,送给高处的神灵倾听。
不过,天台山真的有那么高么?当然没有啦。地理常识会告诉我们,江浙的地质活动没有那么激烈,地壳碰撞挤压不出太过险峻的山峰。天台的高度,甚至远远不及泰山——但没有关系,太白先生今天心情非常好,愿意给天台山吹一吹彩虹屁
“天姥连天向天横,势拔五岳掩赤城。天台四万八千丈,对此欲倒东南倾”!
溜溜哒哒走了几百步,山势渐渐险峻了,他们从驿站雇来的毛驴停下了脚步,在茂密起伏的灌木前哼哼唧唧,左右摇头,开始尥起了蹄子;很明显,大叫驴不是真正的牛马,你非要让它爬这么险峻的山路,人家可就要大大的不高兴了。
太白居士只有跳下驴背,左右看一看山势,笑道:
“看来是乘兴而来,兴尽而返了,要想登顶,恐怕还得明日后日,预备好器械后才举动……嗯,白云子司马承祯先生先年隐居的道观就在左近,大可以休息一晚再说。”
“不必,不必!”杨易忙道:“来都来了,何必中道折返?喔,对了——”
他从怀中抽出一节碧盈盈的绿玉杖,笃笃敲打掩映于灌木中的山石,一块璞玉一样,白登登的石头:
“白石公,白石公,为我传语山君:太白先生远道来访,怎么可以峻拒门外?难道山君昏聩至此,连千古名篇都听不出来了吗?若令大诗人空手折返,恐怕千载万年,也要吃五岳的耻笑!”
他手柱碧玉杖,抬头仰望山中,只见树木起伏,嗖嗖长风吹过,吹来无限草木的清香。
李白有些惊讶:“先生在对谁说话?”
“天台山神。”杨易从容道:“望见太白先生至此,居然还不扫榻以待,本地的神灵太没有礼貌了!这样的举止,叫后世如何评判呢?”
李白:……
他委婉道:“寻常游玩而已,怎么能惊动山神?在下恐怕还没有那个颜面……喔。”
不远处的草木簇簇而动,一只小小的狐狸从枯叶乱草里钻了出来,抖一抖身子,亮出一身白灿灿的皮毛;毛发鲜亮,夕阳下几乎闪出光芒。它绝不怕人,只蹲在原地,用黑豆子样的眼睛仔仔细细看了两位一回,随后人立而起,双手合十,向太白先生认真拜了一拜。
杨易微笑:“先生还是小觑山神的审美啦。”
确实是太小看山神了。按理来讲,千古一现的诗歌即将诞生,天花乱坠,顽石点头,山神应该郑重其事,尽遣云中君与仙之人,驾虎而御鸾,衣云而环霓,浩浩荡荡,纷呈来迎。但方才长风送去了消息,山神已经听了出来,诗仙用的是梦笔,是幻笔,是无限幻丽飘逸的意象;在此意象之前,过于隆重繁琐的仪式,反而只会俗艳、低级,乏味之至。
所以,山神只需要派出一只狐狸,一只漂亮、洁白,跳跃在现实与幻境的边界之间的狐狸……这小小的狐狸歪头看了片刻,随后转身,一跳跳进草木丛里,只有一只极大的、毛茸茸的尾巴,在茂密草叶上时隐时现,起伏雀跃不已。
于是,太白居士与杨先生跟了上去。他们踩着枯叶,随狐狸绕过几处合抱的苍苍松柏,踏上了一条被枝条遮蔽的小路。与方才险峻陡峭的山岩不同,这条小路又平顺,又干燥,闲庭信步,就可以攀援直上。那只小狐狸在前面蹦蹦跳跳,忙着引路;每隔片刻,还要停下来往后看上一看,仿佛在确认客人有没有跟上。每行数百尺,小狐狸都要跳上石头,舔舐毛发,暂作休憩;清风徐来,簇簇声响,杨易张开手掌,则恰好接住从头顶松树上掉落下的松子。
“还不错嘛!”他丢给太白先生一把,自己剥了一颗尝尝:“很有香气。山中珍藏,果然不是随便买卖的点心可以比拟!”
此时,太阳早已沉于西山;一轮皓月,当空徐徐托出,此外更无一点云色。于是山间小路,居然也清辉满眼,照得上下一片澄澈。夜幕已至,万象俱静,只有泉水叮咚,清冽悦耳,空谷回音,杳杳不绝;等到夜风稍起,吹过群山万壑、无数孔窍,于是似激,似叱,似吸,似吟,一唱而百和,千万声响,浩浩呼噫,乃充溢于天地之间。
这是迎接贵宾的乐曲,渲染气氛的妙音;原本迎宾应该用钟鼓,但钟鼓金玉,繁华热闹,在这样的境界里也太着像、太喧闹了;于是山神改弦易张,将人力之音换为了天籁之音。树木、山石、泉水,此时此刻,整座山谷都是乐器;水神鼓瑟,风神拨弦,遂成此自然天籁之音。
“听止矣!”杨易侧耳倾听片刻,欣然道:“不过,有了音乐,有了美景,不能没有酒吧?”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