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只是看着父亲,看着父亲那双喷着怒火的眼睛。
他想起那几天。他把这辈子能求的神都求了一遍。
他不信神,可那几天他什么都信了。
只要那个人能活下来,他信什么都行。
他差点守不住,就差那么一点。
“是,我是怕。不是怕你知道,是怕……我跟你说的时候,我自己先扛不住。”
顾正峰愣住。
书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顾正峰忽然想起儿子小时候。
那时候顾擎昀刚上小学,有一次从学校回来,膝盖上磕破了一大块皮,血珠子渗出来,把校裤染红了一片。
苏婉晴心疼得直掉眼泪,李姨手忙脚乱地找药箱。
顾擎昀站在门口,不哭,不喊,就那么站着。
他走过去,蹲下来,看着儿子的眼睛。
“疼不疼?”他问。
顾擎昀摇头。
他伸出手,轻轻按了一下伤口旁边。
顾擎昀的眉头皱了一下,可他还是没有喊疼。
那时候他就知道,儿子,像他。
疼也不说。
扛不住了也不说。
把所有东西都压在心里,压到扛过去为止。
可此刻,他亲耳听见儿子说“扛不住。”
顾正峰站起来。
椅子往后推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他在书房里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“你知不知道,你妈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,我是什么感觉?”
顾擎昀看着父亲的背影。
“我他妈在部队待了半辈子。”顾正峰顿了顿。
他很少说粗话,在家里更少。
“什么场面没见过。演习的时候炮弹在我身边炸过,我带过的兵在我面前牺牲过,那些时候,我都没慌过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顾擎昀。
“可那天,你妈跟我说,擎昀有喜欢的人了。是个男人。”
“……”
没有做错
顾擎昀沉默,偏过头看着父亲。
“你是顾家的独子。”
“老爷子把一辈子的心血交到你手上,你妈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你身上。你倒好,你给我带回来一个男人。”
说这些的时候,顾正峰的眼睛里没有鄙夷,没有厌恶。
只有不理解。
不是不理解两个男人为什么会在一起。
是不理解……为什么是他儿子。
“你让我怎么跟族里的人交代?怎么跟公司的股东交代?怎么跟那些跟着顾家干了几十年的老员工交代?”
他说完这句话,沉默了。
顾擎昀终于站起来,看着自己的父亲。
“爸,我没有做错任何事。”
“你没有做错?你找一个男人做老婆,你说你没有做错?”
“我没有做错。我喜欢他,他喜欢我。我们没有伤害任何人。”
“没有伤害任何人?”顾正峰冷笑了一声。
“你问问你妈,她有没有受伤害?你问问你爷爷,他有没有受伤害?你问问你自己……你几次在手术室外面守着,在深更半夜的走廊里,一个人靠着墙,不知道里面的人是死是活,你有没有受伤害?”
顾擎昀的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“你妈跟着你哭,你爷爷跟着你担心。”顾正峰的声音像是终于裂开了一条缝,“你说没有伤害任何人?”
顾擎昀没有立刻回答,再次开口,声音很轻。
“爸,如果他是个女人,你还会说这些话吗?”
顾正峰一怔。
“如果他是个女人,你会觉得他配不上我吗?你会觉得他身体不好,不能继承家业吗?你会觉得他不应该住在我们家,不应该叫我妈‘苏姨’,不应该叫你‘顾叔叔’吗?”
顾正峰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因为顾擎昀说的每一句,都是真的。
如果他是个女人,他会觉得那个年轻人有才华,有教养,有分寸。
写一手好字,弹一手好琴,泡一手好茶。
和他下棋的时候不卑不亢,和他说话的时候从容坦荡。
病成那样,脊背还是直的。
他会觉得,这样的年轻人,是他见过的后辈里最好的一个。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