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越长了。
有时她天不亮便醒了,睁着眼躺到闹钟响。白天照常上班,见人,说话,做事,忙起来也不觉得困。只有到了夜里,四周没有声音,那些白日里想不起来的事情才会一件接一件地回来。
沉确想过,自己最逍遥自在的时候,大约是在大学。
小时候的生活总是不大安定。她在老家上过学,也跟着父母去过别的城市。有一年临时插进当地的小学,刚刚记住班里同学的名字,学期便结束了。初中以后开始寄宿,日子终于稳定下来,却又总在等周末、等寒暑假。高中沉闷,时间被试卷和课表切得整整齐齐,好像每一天都在为一场还没有到来的考试让路。
直到上了大学,一切才变得流光溢彩。
她第一次觉得时间真正属于自己。课可以认真上,也可以偶尔逃,书读不完,路也走不完。她认识许多人,喜欢许多事,今天做的决定,明天还可以更改。未来没有固定的形状,朝哪一个方向望过去,都像是可以抵达。
那样的好时候,也许以后都不会再有了。
入秋以后,夜渐渐长起来。
那天,沉确睡得很早。
梦里杂乱无章。
是回到了小学,她背着书包,一个人沿着村里的路去上学。路边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,看见她,便笑着逗她,说她爸爸妈妈不要她了。沉确立刻回嘴,老人被她噎住,旁边的人也都笑起来,觉得她有趣。沉确却没再理,背着书包继续往前走。
可路忽然变得很长。
她走着走着,到了另一座城市。教室里的人她一个也不认识,老师将她领进去,让她做自我介绍。所有人都回过头看她,看完以后,又各自转了回去。体育课上,别的小孩很快分成一群一群。有人跳皮筋,有人追着球跑。沉确站在操场边等了一会儿,没有人来叫她。她便低头捡起一只落在脚边的毽子,踢起来,掉了,再捡起来。
她一个人同自己玩了很久。
上课铃没有响,操场却忽然暗下来。
再抬头时,她已经穿着寄宿学校的校服,站在一条很长的队伍里。前面的人都在等着打电话。电话机摆在桌上,一根黑色的线从听筒下面垂下来。
思念是有时间的,每个人只有两分钟。轮到沉确时,听筒还是温热的。她有许多话想说。想问爸爸在哪里,想问他们什么时候回来,也想告诉妈妈,学校今天的菜很难吃,她昨晚没有睡好。可出口的只有一句:“你们吃饭了吗?”
妈妈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,她没有听清。旁边已经有人提醒,还有半分钟。
沉确握紧听筒,匆匆说:“爸爸妈妈再见。”
她将电话交给下一个人。
一转身,她终于走到了大学。校园里正是傍晚,树影落在路上,周围有人骑车经过,也有人抱着书说笑。她跟在他的身边,步子轻快,心里是雀跃的。她不知道他们要走到哪里,但她只希望这条路最好没有尽头。
蝉声,起先很远,后来一阵紧过一阵,单调得令人心慌。她下意识喊了一声他的名字,却发现身边的人却已经向前走去,他的身影越来越远,一次也没有回头。
她停在原地,这次没有去追。
于是天旋地转,一切都回到了小时候的池塘边。
那是一个盛夏的午后。日光把池面晒成一面白镜。四周一个人也没有。没有村里人吆喝她上岸,也没有谁从远处追过来,问她为什么又一个人跑到水边。
这一次,没有人赶她走了。
沉确脱掉鞋,踩进水里。
池水起初只没过脚踝,很凉。她继续往前,水渐渐漫过膝盖、腰,最后到了胸口。她深吸一口气,整个人沉下去。
水底很安静。
她仰起头,看见太阳浮在很远的水面上。日光被波纹揉碎,化成一片不断晃动的白。所有声音都隔着水传来,只剩下一层绵长而沉闷的蝉鸣。
忽然,她看见了一抹红色。
就在不远处,鲜艳地一闪。
她曾以为,那会是一尾命中注定的红鲤鱼。老天没有让她在集市上得到,便会在无人的池塘边补偿给她。
可这一次,她看清了。
不是鱼。
是一条水蛇。
红色的身体在昏暗的水中微微发亮。沉确转身想跑,脚下却踩不到实处。她用力往水面游,手指几乎已经碰到那片摇晃的光,脚踝却忽然一凉。
蛇追上了她。
它沿着她的小腿缠上来,一圈一圈,绕过腰腹,越缠越紧。沉确拼命挣扎,张开嘴想喊,却只有一串气泡从唇边逸出去。
水面上的光离她越来越远。
她被拖进更深的黑暗里。
沉确猛然睁开眼。
梦终于醒了。
屋里没有水,也没有蝉声。窗帘没有拉严,一线清冷的月光落在地板上。她胸口剧烈起伏,额头是细细密密的汗珠,手指仍紧紧攥着被角。
是夜。
脸红心跳